扶枝的声线格外温和,立在二人身侧抱臂觑着憧憧暗影,更是睨着在影子背后黑着一张脸现身的尹哲彦。
好似川剧里的变脸绝活,尹哲彦的双眸本是浸着阴沉与怨毒,却在走出林荫的那一刹换作笑面,姬明远将视线移过去时正巧看到了全程,无端开始疑心眼前的尹哲彦是否为幻狐假扮的了——他的眼神,活像一只狡猾而危险的野兽。
“扶小姐,你也不必巧舌如簧了,以为一时唬住我便可以安全离开了?”他冷笑着,在黑影的簇拥中举止优雅,缓缓上推滑落的眼镜。
扶枝哼笑着讥讽回去:“怎么,被幻狐逼着做了一切坏事的尹教授,对于姐姐的死还有什么高见?”
“不不不——”他垂下头,低声笑起来,“关于姐姐的身前事,扶小姐的答案已经很明确了,我对此确实是没有更多疑问。只是从这份足够明确的答案里,我发现我这个走向灭亡的人,居然还有挽回最后一丝希望的可能性。”
他的话语逐渐变得危险,姬明远的青筋随言暴起,只要尹哲彦胆敢向前一步,他的子弹与拳头会前后脚触及他的心口。
与姬明远一起紧绷起来的是邓和的眼神,他的目光凝重地在尹哲彦四周逡巡许久,却始终没有发现幻狐的身影,甚至连那些看不出形体的黑影的真身都参不透。
也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,在邓和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,尹哲彦袖口里恰是滴落一点猩红,而后是第二滴、第三滴,不间断的血珠从他遮掩的袖口处均匀滚落,再仔细瞧,也就不难发现他此刻身上穿的并不是方才那件白大褂,而是一件看不出血痕的黑大衣。
“扶枝。。。袖口。。。”
扶枝接收到了邓和小声的提示,须臾间就明了尹哲彦此刻的状态。是了,几人离开暂驻之渚时明明瞧见幻狐向尹哲彦奔袭而去,显然是一副死战之势,便是尹哲彦可以解决掉身负灵力的幻狐,也不该是全身而退的。
只是他在解开姐姐死亡的真相后,还要纠缠上来,一副要与三人不死不休的架势,着实让扶枝有些烦了。
“。。。我发现,我虽然救不了姐姐,但若是在幻梦泡里炼化你们几个,说不定。。。说不定可以救我奶奶!她昨天刚刚过世,还有得救,有得救!”
尹哲彦自顾自地癫狂着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兀自尖笑,黑影在漫天的笑声里蠢蠢欲动,分不清边界的雾状实体涌动着,浪潮般向三人缓缓拍来。
“该死的!”
姬明远暗骂一声,手中上膛的木仓瞄准尹哲彦,毫无犹豫地连射一梭子,可惜被他身周的黑影尽数拦下了。火药的威力在怪力乱神的眼前似乎完全不够看,旋转的弹头在触及黑影的那一刹骤然停滞,而后直直地落在地上——黑影像是一团永久凝滞的领域,没什么可以搅乱其中的“永恒”,人力、神力,似乎都不可以。
“尹哲彦,作为人类,你真的很有趣。”
新叶鞭不知何时被扶枝握在手中,她的话充满了兴味,当真是对尹哲彦这超出人类能力的所作所为有了些兴趣。鞭尖随着她掰手指算数的动作一跳一跳,与它主人一样,似乎愈危险的场景愈会觉得有意思。
“虽然不知道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将幻狐制服,但是幻梦泡、这些梦仆以及永寐花,都该是幻狐的能力吧,你如今能驱使它们,向来是将幻狐完全吞噬了?嗯。。。是吞噬吗,还是从一开始你就是整盘棋的执棋手?”
扶枝的疑问在尹哲彦耳朵里听着更像是赞许,他如遇知音般向前挪动了几步,眸间还依稀可见方才癫笑带来的湿意,向前探伸的双手微颤着,话语急切:“对,对,没错!幻狐算个什么东西,不过是我随手救的小狐狸,怎么能做这伟大梦境之力的持有者?如果这股力量随它的血脉而来,那我就夺了这血、拆了这骨、吃了这肉,用它的能力炼化它自己。只有我,才配拥有这股力量的——哦哦,你们应该叫这力量为灵力吧。”
黑影逼近的动作不曾受到尹哲彦波动心绪的影响,在他喋喋不休的同时已然向三人与昏迷的庄凌云袭击而来。
寻常武器伤不了黑影,或是叫梦仆,扶枝明确地知道这一点,是以出手如雷霆,几片沾染了扶枝指尖血的绿叶登时便附在木仓与匕首上,不过眨眼间,再次射出的子弹与挥动的寒刃便可以触及梦仆实体了。
“梦仆有核,碎核才能杀死它,速战速决,我的血撑不了很久了。”
扶枝低声与二人嘱咐后,便疾步向沉溺于自己春秋大梦的尹哲彦靠近。
“尹教授,话挺多啊,不知道你在接收了幻狐的能力之外,是否还继承了它的尖牙利爪,来保你一命!”
新叶鞭所向披靡,但凡想要阻拦它行进的梦仆皆被一击即碎,影身在核心碎裂后连渣都不剩,随风就消散了。几个呼吸间,新叶鞭便破风袭向尹哲彦,却生生停在了他的面前。
并非是扶枝心慈手软,而是他带着伪善笑意的面庞前,赫然是那朵凭空出现、错眼便会消失的花。
——那是实实在在的、有着实体的永寐,不是什么梦境凝结而成的躯壳,而是真的、活在传说中的那朵神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