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梆子刚敲过三响。
窗外瓢泼大雨落下。
雷光在雨中炸开出银线,轰隆的声音盖住了雨点滴落的声音。
也淹没了梆子的声音。
屋內,洗漱用的铜盆从架子上跌落。
咣当的闷声响起,盆滚了几圈后倒扣在地面上。
雷声穿透窗直时,吴天正蜷在晒药架下做梦。
七百二十束艾草在他头顶织成青灰色的天幕。
“无根”的雨水顺著叶脉凝成珠串,每隔三息便坠下一滴。
一滴滴的无根水。
精准砸进井台边的青石凹槽。
这声响在他混沌的梦境里化作高中课堂的化学老师粉笔击打讲台声。
直到铜盆坠地的锐响劈碎晨雾——“咣当”一声。
惊得百十来束艾草齐齐震颤,金线綑扎的叶梗间簌簌落下陈年药灰。
灰落在脸上,痒。
吴天从草蓆上弹起时,后颈粘著的忍冬藤扯下几缕髮丝。
赤脚踩上井台的瞬间,昨夜残留的硃砂在足底碾开,蜿蜒如血管的红痕顺著青石纹路爬行。
他望著自己留在石板上的红色脚印发怔。
像…像小时候去照相店印脚模——家里还比较有钱的时候。
二十七个紫陶药罐沿墙根蹲踞,罐口吞吐的乳白寒气竟隨著他的呼吸节奏涨缩。
最靠近井沿的罐子突然“咯”地轻响,裂开蛛网纹的釉面下渗出暗绿黏液,在晨光里泛著蟾蜍背似的油光。
吴天想躲开,小学时他最噁心…雨天的蛤蟆。
一只只的…绿色的。
“辰时晒药,寅时理药。”陆济世的嗓音裹著晨雾贴地滚来。
老人今日换了件鼠灰色直裰,衣摆扫过露湿的石板。
拖出一道蜿蜒水痕。
他手中的鹤颈铜烟杆正冒著青烟,烟锅里燃的却不是菸丝——三只晒乾的蜈蚣头叠成塔状,最顶上那颗独眼的螯牙还在轻微开合。
老家不多见的稀有品种虫子。
吴天被烟杆敲击桐木匣的脆响惊退半步。
匣盖掀开的剎那,三只蓝翅药蝶振翅而出,翼展足有巴掌大,磷粉在初阳里洒下金雨。
这些妖异的生灵绕著晾药架飞旋,翅尖蓝芒扫过之处。
艾草叶脉竟泛起血管般的赤纹。
忍住没去抓。
“天字號的雪蛤膏。”陆济世枯枝似的手指掠过匣中冰片,霜立刻在指尖绽放。
“巳时三刻前若不见光,药性可增三成。”
他突然朝吴天弹指。
冰片精准落入少年大张的嘴中。
极寒之气顺著喉管下坠,吴天弯腰乾呕时,瞥见自己呼出的白气里竟飘著冰晶。
老人袖中滑出一卷桑皮纸,腕骨轻抖便裹住地字號的砒霜。
纸角暗纹在晨光里游走,渐渐拼出个狰狞鬼面。